国家人文历史:青海道上的黄金脉络 在热水墓群寻踪丝路遗珍(下)

2026-04-28 15:56

亡国王族的隐忧

“阿柴王”,这是吐蕃某个小王的封号吗?其实,只要查阅南北朝史书,我们便能找到这一名号的来源。《宋书·吐谷浑传》称:

阿柴虏吐谷浑,辽东鲜卑也……自洮水西南,极白兰,数千里中,逐水草,庐帐居,以肉酪为粮。西北诸杂种谓之为阿柴虏。

出身鲜卑的吐谷浑部西迁到青海后,即被西北各族称为“阿柴虏”。答案呼之欲出,“2018血渭一号墓”无疑是一位吐谷浑可汗的葬身之地。墓主拥有这般清晰的族属信息,也是热水墓群考古发掘中石破天惊的第一回。难怪这里能被列入“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唐高宗龙朔三年(663),吐蕃出兵攻占吐谷浑国,当时吐谷浑可汗诺曷钵的妻子是大唐派去和亲的宗室女弘化公主,所以他们在危机之中率领“数千帐”部下内迁至唐朝凉州、灵州一带居住,这也是如今甘肃境内吐谷浑诸王陵的由来。唐朝选择继续维持诺曷钵跟他的儿子慕容忠、慕容智“青海王”的封号,吐蕃则同样决定在占领区另立一位吐谷浑可汗,方便统御剩余的国人们供吐蕃驱使。等于说,这时吐蕃境内存在吐谷浑人组成的附庸国。

图:象纹金饰片,2018血渭一号墓出土。象背上铺有以星芒和花朵图样装饰的圆毯,大象本身则抬起一足,仿佛正在前进。

谈起记录吐蕃历史的史料,绕不开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发现的《吐蕃大事纪年》。这是一部按年份顺序排列吐蕃国内大事的重要文献,年份明确的记事相当于从唐高宗永徽元年(650)一直延续至唐代宗广德二年(764),称得上是半部吐蕃史纲。而《吐蕃大事纪年》中689年的条目就出现了“赞蒙墀邦嫁吐谷浑王为妻”的记录。吐蕃对自己新册立的吐谷浑可汗也采用了降嫁公主、婚姻笼络的策略,而被吐蕃派去监管吐谷浑的重臣,正是从前赴唐替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的噶尔·东赞(禄东赞)。学者杨铭考证,《吐蕃大事纪年》显示,从664年开始,噶尔·东赞连续三年出现在吐谷浑故地,明显是为了处理吞并吐谷浑的善后事宜。噶尔·东赞的儿子大论钦陵也于693年至696年驻扎于吐谷浑,并于此征收粮草和壮丁。

世事偏偏百转千回。万岁通天元年(696),正值武则天的周朝统治,钦陵率军大败周将王孝杰。然而,名将郭元振察觉吐蕃上下均对钦陵专权不满,便向武则天提议“岁发和亲使”于吐蕃。以钦陵的性格,必定会坚持兴兵而拒绝和亲,如此定能激化吐蕃内部的矛盾,使愿意息兵者“怨钦陵日深”。果然,仅两年后,吐蕃赞普与众臣内讧,捕杀钦陵党羽,钦陵兵败自杀。钦陵的儿子弓仁只好带手下七千余帐吐谷浑人归降周朝,被封为酒泉郡公。

跟自己关系匪浅的钦陵家族倒台,对吐谷浑造成的冲击不容小视。1972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225号墓出土了一批武周时期的军事文书,有些盖着“豆卢军经略使”的印文,纪年最早者为武则天圣历二年(699),最晚为长安三年(703)。难以置信的是,这里面有3件残缺不全的文书揭开了史书失载的秘闻——原来当初吐蕃所立的吐谷浑可汗曾想举国归顺武周!依照文书所写,吐谷浑可汗拜托“落蕃人”瓜州百姓贺弘德携带“蕃书”一封前往瓜州陈都督处,通告自己“总欲投汉来”的愿望,希望武周朝廷能速派兵马接应。可汗还表示他统辖的百姓“可有十万众”。可是,查遍史书也不见有这样大规模的吐谷浑人在武周时内附,这次“暗通款曲”的行动应该是失败了。倒是《新唐书》记载,唐德宗贞元九年(793),位于云南的南诏国归顺唐廷时,南诏王在给剑南节度使韦皋的帛书中痛斥吐蕃过去对周边部族犯下的种种暴行,其中有一条便是“往退浑王为吐蕃所害,孤遗受欺”。杨铭据此推测,那位私下想要归顺武周的吐谷浑可汗,可能因事情泄露而被害,他的吐蕃公主妻子跟孩子虽然接过了王权,但从此处处受制于吐蕃,也就是“孤遗受欺”了。

那么,“2018血渭一号墓”埋葬的究竟是哪一位吐蕃统治时期的吐谷浑可汗?这次,墓室棚木的样本帮了大忙,树木年轮测年的结果是744±35年,对应吐蕃赞普尺带珠丹(赤德祖赞)统治期间。而在敦煌藏经洞,除了《吐蕃大事纪年》,也发现了《吐谷浑大事纪年》残卷,即英藏敦煌藏文文献IOL Tib J 1368号,纪事从706年至715年,此时在位的吐谷浑可汗被称为“莫贺吐浑可汗”。学者陆离在《吐鲁番所出武周时期吐谷浑归朝文书史实辨析》中讲到,《吐谷浑大事纪年》残卷第1到3行记载马年(706—707)时,吐蕃几位大臣至羊山堡向莫贺吐浑可汗致礼,举办了盛大宴会。第20至30行则记录狗年(710—711),唐中宗派往吐蕃和亲的金城公主一行抵达吐谷浑地,莫贺吐浑可汗与母后墀邦和金城公主会面。照这样说,“莫贺吐浑可汗”应该就是吐蕃所立的第二任吐谷浑可汗,因为其母后是吐蕃公主,故他自称为吐蕃王室的外甥合情合理。韩建华认为,“2018血渭一号墓”的墓主人就是《吐谷浑大事纪年》里的这位莫贺吐浑可汗。按墓中人骨的检测结果,他大约活了55至60岁。

温故而知新的考古史

解决了墓主身份问题,我们便可以静下心来欣赏“2018血渭一号墓”的出土文物了。首先,墓室中发现的鋬指金杯(带把杯)就很有研究价值。吐蕃时期的金器常以绿松石装饰,例如青海海西州乌兰县泉沟一号墓中就发现了镶嵌绿松石的四曲鋬指金杯,现藏德令哈的海西州民族博物馆。它的形制和都兰县这件相差不远,但因为外侧各弧面均有用绿松石做成花叶及展翅小鸟造型的纹饰,显得特别奢华。“2018血渭一号墓”的鋬指金杯器身却是纯素面,与吐蕃人的传统审美似乎格格不入。

学者付承章敏锐地发现,类似的素面银带把杯曾经在陕西西安沙坡村窖藏、何家村窖藏都有出土,同样与其他造型华丽的唐代金银器相差甚远。经过对比后,付承章指出这一器型可以在中亚粟特人的金银器中找到对应者。粟特人是知名的商业民族,从汉晋时期开始便深入我国贸易,可以说是穿梭在陆上丝绸之路中的外国商人主力。沙坡村带把银杯跟都兰鋬指金杯在尺寸高度上甚至都十分近似,多半是从粟特人那里输入的外来品。吐谷浑故国本就位于丝绸之路“青海道”上,故而他们和粟特人之间的往来史有明载。南北朝时期,吐谷浑可汗还会直接委任勇于冒险的粟特人作为使者。最经典的案例出自《周书·吐谷浑传》:

魏废帝二年……夸吕又通使于齐氏。凉州刺史史宁觇知其还,率轻骑袭之于州西赤泉,获其仆射乞伏触扳、将军翟潘密、商胡二百四十人,驼骡六百头,杂彩丝绢以万计。

公元553年,吐谷浑可汗夸吕派往北齐的使团为西魏凉州刺史截获,被俘的商胡中粟特人一定不在少数,甚至翟潘密的翟本身就是粟特人常用姓氏。“2018血渭一号墓”中出土的金胡瓶,恐怕也跟粟特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甘肃慕容智墓、内蒙古李家营子都发现过样式如出一辙的胡瓶。唐代姚汝能《安禄山事迹》记载,出身粟特的安禄山入朝时曾以两只“金窑细胡瓶”进献唐玄宗。胡瓶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是当时粟特人的标志。

图:镶嵌绿松石四曲鋬指金杯,2019青海乌兰泉沟一号墓暗阁发现,此杯外侧各弧面均以绿松石镶嵌成图案,非常符合吐蕃时期的审美。

另一类吸引人眼球的文物是墓中的各色纺织品残片,据谷雨珊、刘大玮《青海都兰热水2018血渭一号墓出土纺织品初探》,该墓四个侧室清理出了863片织物,2023年底完成实验室科学修复后,共编183号,按种类可以分为绢、绮、锦、罗、绫、纱、紬、斑布。最惊人的是,墓中发现了已知最早的扎经染色纺织品,其工艺和新疆维吾尔族的传统织物“艾德莱斯”相同。此外,织锦的风格与唐朝织物比也大相径庭,许多都以对鸟、小花团窠、棕榈花台、生命树为图案,此外还有一种联珠树叶纹锦,它们可能也是经粟特人之手带来的异域珍品。

其实,这次组建热水联合考古队的目的,不仅仅是完成对“2018血渭一号墓”的发掘,更要调查清楚热水墓群整体的墓葬数量和形制布局。所以,重启对1982血渭一号墓的调查至关重要。2021年,考古队针对过去许新国定名的“十字形陪葬墓”,再一次启动清理工作。时隔近40年,1982血渭一号墓的梯形石砌台阶、墓室墙体与附属遗址,或荒草丛生,或坍塌破损,苍凉的景象令人唏嘘,但这次发掘确实解决了诸多学界争执不休的关键问题。

图:热水墓群出土的黄地花瓣团窠对狮锦。吐谷浑因占地利之便,得到了许多来自西域的织物,

如2018血渭一号墓中甚至发现了已知年代最早的扎经染色纺织品。

其中最重要的,当属推翻了过去说1982年血渭一号墓是双覆斗式封土的结论。韩建华在清理简报中称所谓的“下层封土”实际上并不存在。该墓是利用了自然山体,直接在半山腰开凿平台:平台的主体是修整成平面呈梯形的混杂堆积的自然山体,然后从平台开始,围绕梯形混杂堆积的自然山体外围砌筑三层包边石,形成墓葬的梯形石砌台基,墓室就开凿在石砌梯形台基中部的混杂堆积中。平台下的山体断面呈梯形……血渭一号墓封土整体呈覆斗式,封土是建在自然山体平台上,总高达12米。除过起自平台的三层梯形石砌台基外,封土分为3.5米和5.2米两部分,3.5米的封土仍然是围绕着混杂堆积的自然山体,采用人工夯土,宽5米。

韩建华还曾颇为风趣地说,新整理得到的数据或许碰巧可以解释“九层妖楼”说法的由来。排除台基之外的封土部分深约9米,而差不多每1米就设有一层平铺的穿木,刚好九层。

既然“下层封土”只是误判,这也就意味着之前许新国他们认为的“十字形陪葬墓”,实际上就是1982血渭一号墓的真正墓室。有趣的是,在梯形石砌台基外侧东北部的平台上,存有一处建筑基址,其内部有两道分别呈东西向和南北向的石隔墙,因此分出了3个房间,标为F1、F2、F3。F3北墙内侧的堆积物中发现了几块羊肋骨。这不能不让人联想起2018血渭一号墓陵园东北角的石砌房址。这两座陵墓配置很可能是相同的,故而该建筑基址应该也是用于祭祀和守陵人的居所。

至于1982血渭一号墓的5条殉马沟,此次也有了数据更新。从前许新国的文章中只提及了前三条沟内的马骨数量,缺少第四和第五条沟马骨的描述。经过发掘,第四条沟确定有17具马骨,第五条沟有21具马骨。因此,这五条沟殉马的总数不是87匹,而是多达90匹。其中一匹是怀孕的母马,肚子里有小马驹。根据沟内留下的巨石推测,当年吐谷浑人大概是用这些石块将马砸死殉葬的。

图:1982 血渭一号墓、2018血渭一号墓、羊圈墓三者位置关系图,它们彼此之间相距均约400米,

但墓主较为明确的目前只有2018血渭一号墓,为吐蕃统治时期的吐谷浑可汗。

旧的谜团一个个解决,新的亮点仍在不停涌现。1982血渭一号墓在2018血渭一号墓西侧约400米处,而几乎是对称分布似的,在2018血渭一号墓的东方400米另有一座惊人的大墓,俗称“羊圈墓”。之所以有这样奇怪的别名,是因为该墓墓室早早塌陷,可周围的茔墙尚在,所以就围出了一个方形洼地,牧民们遂用此地圈羊。当考古队开始对羊圈墓发掘后,他们很快意识到,这座墓虽然形制与2018血渭一号墓相类,但陵园和祭祀建筑要更大。陵园是边长50米的方形,由三座房址组成的祭祀建筑位于东南角。特别之处在于,园中竟有一个东向的砖砌祭台,这是热水墓群考古中的首例。墓圹则位于陵园茔墙内偏西处,南北约38米、东西约26米,2024年已经清理出两个殉牲坑以及照墙。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热水墓群还会带给世界一次次对于吐谷浑历史的全新认知。

从1982年血渭一号墓到2018血渭一号墓,再到今天热水墓群四十余年的考古历程,如同一幅渐次展开的华丽卷轴,向我们揭示了一段被风沙掩埋的辉煌。这些沉睡于血渭草原下的墓葬及其蕴含的黄金珍宝与异域纹样雄辩地证明:丝绸之路并非一条单一固定的线路,而是一张动态交织的、充满生命力的巨大网络。位于青藏高原东北缘的青海道,也绝非史书上轻描淡写的辅助小路,而是与河西走廊并行不悖、繁荣重要的东西方文明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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