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德县黄河岸畔的文庙及玉皇阁古建筑群。

贵德所处的河湟地区，是中原与西南、西北少数民族聚居区的过渡地带。

历史上，这里也是农耕文明与中原文化播散的窗口。

青海长云暗雪山。

1300年前王昌龄在青海，看到的是青海湖上的云气与祁连雪山，而站在贵德古城最高处——玉皇阁远眺，青海大地却是另一番模样：举目尽是泛黄的丹霞、苍翠的梨树林，以及山间倾泻而下的云团。这里三面被群山环抱，脚下九曲黄河奔流不息，山色连云淡，河声亘古秋，并不符合外人对青海的一般想象。

这里是贵德县河阴镇，在唐代是一处名为“积石军”的军屯。唐代前期，王朝周边区域有“军、镇、监、务，三百余城”，积石军就是其中一处据点，驻扎着七千唐军。开元年间，年轻的王昌龄游历陇右，写下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边塞诗。

贵德所处的河湟地区，是中原与西南、西北少数民族聚居区的过渡地带，也是蒙古高原、黄土高原和青藏高原的接壤之地。在历史上，河湟地区是中原王朝的屏藩，各民族融合的熔炉，是农耕文明与中原文化播散的窗口，也是来路各异的人们的家园。他们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既有激烈的冲突，也有真诚的合作，多少大动荡、大交汇、大杂居、大融合发生在此，使河湟地区成为一个各民族交融汇聚的重要文化空间，凝结着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而贵德则是其中极具有代表性的一片土地。

黄河上游的峥嵘一阁

位于黄河上游谷地、河湟地区南端的贵德是一方宝地，南北高，中间低：以日月山为屏障，明清以来是天然的农牧交界区，日月山以东，麦浪滚滚，菜花飘香，日月山以西，绿草如茵，牛羊遍地。汉唐之时，这片谷地曾属金城郡、浇河郡，南宋之后始有“贵德”之名。

理解贵德，需要从地质、人类、历史三种时间尺度来看。

地质时间尺度下，距今5100万—3400万年前，祁连山地区隆起，青海境内的西宁—贵德盆地形成；1400万年前后，拉脊山开始隆起，贵德盆地和西宁盆地分割。高山崛起，大河冲击，贵德盆地作为黄河谷地内山间盆地中面积最大的一处，在长期流水作用下，岩层较好的山崖形成丹霞地貌，绝壁绵延；水流较缓处泥沙沉积，形成水热条件优越的农耕区，适于种植粮食、蔬菜、瓜果，在宋代就被人称为“与荆楚无异”。

图：黄河流经贵德，水流较缓处泥沙沉积，形成了水热条件优越的农耕区，

适于种植粮食、蔬菜、瓜果在宋代就被人称为“与荆楚无异”。

人类时间尺度下，公元前3000年以后的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青铜时代齐家文化前后相继从甘肃向西一直辐射到今贵德县域内，是黄河中游仰韶文化的延伸，这是原始农业的黄金时代。可惜好景不长，全球气候的干冷化沉重打击了河湟地区的原始定居农业，约在公元前1700—前600年，齐家文化遽然消失，为辛店文化和卡约文化所取代。考古发现中，定居农业遗址几乎绝迹，大批先人从“养猪种粟”变成“赶羊上山”，因猪以野果、野生谷粒为食，与人争食，而羊则可以将高山上的棘科与苔藓类植物利用起来，与人类形成互补。这就是河湟地区游牧生存方式起源的大致情形，决定了这片土地农牧交汇、交错的特点。农业在这片土地上的复兴，则要等到汉武帝开边以后了。

与上述漫长的岁月相比，贵德古城内玉皇阁建筑群的历史，短暂得就像是1年中的最后1小时，但也已经远远超过每个人能够亲身体验的时间长度，置身其中，这种厚重与苍凉令人眩晕。

明清时期，人们会把最好的土地拿来建筑信仰。贵德有着与黄土高原一样的黄土层，不过分布不连续，呈块状分布，尤其是沿着黄河两岸，形成了适宜农耕的黄土台地。在这些宝贵的沿河土地上，明代以来陆续修建起玉皇阁、南海观音殿、文庙、武庙等建筑，形成了儒释道“三教”抱团的大规模建筑群。这种各地罕见的抱团，源于当地人习俗的特殊性，他们“供奉神祇时三教并列，丧葬祭仪时三教并用，消灾禳病时三教并信，庙观寺院里三教并存，四时八节三教并重”。

建筑群中，又以道教玉皇阁规模最盛。玉皇阁建筑群始建于明万历二十年（1592），后因年久失修坍塌，于道光十一年（1831）修缮扩建。同治六年（1867）遭大火焚毁，至宣统二年（1910）由绅民等募款重建。

山门无锁白云封    道院不扫清风吹

黄河流经贵德，水流较缓处泥沙沉积，形成了水热条件优越的农耕区，适于种植粮食、蔬菜、瓜果在宋代就被人称为“与荆楚无异“”

进入玉皇阁建筑群时，会首先看到万寿观大门楹联，道家的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扑面而来。在门两侧的玻璃墙内，立有两块记有用工用料情况的石碑，是道光年间复修玉皇阁的精确“账本”。迈过门槛后的右侧墙壁原本是空的，但后被工匠们绘成了一幅墨斗画。墨斗是木匠所用的一种工具，里面倒入墨汁，通过弹的方式可以绘制线条成画。实际上，古建筑群设计者不详，应是工匠的集体创造，他们一边建，一边合计，这幅墨斗图便是灵机一动的施工草图，其率性而为，恰似山门上写的白云与清风。

万寿观的正殿叫灵官殿，配有“道法自然”匾额，殿内立有王灵官，他是道教的护法神，原名王善，在道教系统中被玉皇大帝封为“先天主将”。王灵官有三只眼，职能如门口对联“三目威光能分世间善恶”所写，是人间纠察者。王灵官旁边是财神爷“赵元帅”，名赵郎，字公明，是著名的武财神。

穿过灵官殿，闯入视线的“天梯在望”匾额提醒人们，玉皇阁就要到了，它是整个建筑群之最高者，25.5米的通高也成了当地的限高标准，即玉皇阁所在的河阴镇楼层最高不超过6层。古城峥嵘，尽在玉皇一阁。玉皇阁建在三层砖包土的9.9米高台基上，想抵达玉皇阁，需先攀爬32道台阶。台阶的宽度、陡峭程度依次递增，因而越临近阁楼，台阶越高，如果不适应2000多米海拔的高原环境，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来节省体力。

图：玉皇阁建在三层砖包土的9.9米高台基上，玉皇阁本体也有三层，

最上层奉“天”，中间奉“地”，下层奉“人”，体现道家“阴阳运化，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

玉皇阁本体也有三层，最上层奉“天”，中间奉“地”，下层奉“人”，体现道家“阴阳运化，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不只是层数，建筑细节上无不包含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隐喻：每层有4根外延柱，共12根，代表一年中的12个月；阁楼内4根内金柱，代表一年四季；台阶到第一层阁楼的高是三丈六，寓意着一年中阴历的360天。

在玉皇阁第一层，抬眼可见“山河一览”匾额，以及“听九曲涛声滚去，有千山云气飞来”的楹联。玉皇阁四角楼上悬挂的风铃作响，让人仿佛置身一场梦境，回身望去，阳光下明黄色的明城墙、浓绿的树丛、卡其色的丹霞地貌历历在目。玉皇阁的三层之间以回廊木梯连接，第一层阁楼正墙上，是用矿物材料彩绘的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清康熙帝玄烨画像。第二层供奉着后土皇地祇的彩绘木雕，她是道教“四御”之一，是和玉皇大帝一起掌管大地山川的女神。第三层供奉玉皇大帝的镀金精致木雕，是访客所能到达的古建筑群最高点，可以站在呼啸的高原之风下感受“仙阁插云”。向南望去，能看到沿中轴线左右铺展开的贵德古城静卧在郁郁葱葱的绿树下，城外是今天的层层民宅，古今在此并峙。

贵德人早已习惯了多元信仰，他们既去玉皇阁、文庙，也去大佛寺和其他藏传佛教寺院。如今贵德地区的道教文昌庙17座，其中，河西文昌庙70%以上的参拜者都是藏族。

每年农历六月十九至二十五的“六月庙会”，被贵德藏族群众称为“周卡拉什则”，意为“两神相会的盛会”。“两神”指二郎神和文昌神，村民们将神像请出神殿，载入神轿，走村转寺。这项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俗活动，起源于明洪武年间，由戍边军户带到贵德。在数百年的交往中，一些藏族群众接纳了这些道教民俗，将原来单纯主宰文运的文昌神视为保护人们安全和生活的全能神。在庙会上，人们穿着本民族的传统服饰，簇拥着神轿，巡游祈福，场面欢腾热烈。如果说贵德古城内丰富多样的古建筑，体现的是“信仰的抱团”，那么在民俗中，展现出来的则是“抱团的信仰”。

图：进入玉皇阁建筑群时，会首先看到万寿观大门楹联，门两侧的玻璃墙内，

立有两块记有用工用料情况的石碑，是道光年间复修玉皇阁的精确“账本”。

信仰的抱团，还体现在建筑之间的紧密连通上——道观之外，就是武庙。从玉皇阁下来，就是关岳庙后门。关岳庙又称武庙、马祖庙，始建于清代中期，建筑包括山门戏台、过厅、钟鼓楼、东西厢房和正殿，供奉关羽、岳飞、马祖三尊神像，是卫戍将士拜谒的场所。关岳庙虽是汉人移民的产物，其过厅却是由甘肃临夏白塔寺周边的工匠建造，所以其中不乏藏式建筑的痕迹。

岳庙里供奉着抗金名将岳飞的神像，殿内壁画绘制着岳飞经典民间故事；关庙供奉的关羽坐像，一手捧着《春秋》，一手捋着胡须，大门上“乃文乃武”的大篆体匾额，仿佛在向访客无声诉说：贵德因边事而兴，在历史上，战争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