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7日，由全国二十家主流媒体记者、省内知名学者与作家组成的“探秘西海郡故城”采风团，由省城西宁出发，赶往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高原早秋，细雨漫卷，薄雾轻笼，一场与西海郡故城的相约，就在这片氤氲烟岚中徐徐展开。

车出湟源县城，狭长的湟水河谷缓缓舒展，辽阔草原直铺天际。初秋的风夹着草原清润的气息萦绕鼻息，转过一道缓坡，西海郡故城蓦然撞入眼帘。

伫立故城残垣之上极目远眺，但见大湖北岸阴云低垂，湟水如练，逶迤东去；高原的秋已经染遍大地，斑斓草色漫过台地；故城脚下，连片的青稞已经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在风中低语。

青稞熟了。

两千载岁月悠悠流转，青海湖北岸的青稞，枯荣了一茬又一茬。无数人间悲欢，伴随草木的青黄，消逝在漫长的时光里；也有无数的尘封往事，在代代相传的记述中不断被回望、被解读、被想象，最终凝练成烟雨中静静矗立的断壁残垣，沉淀为史籍里一行行厚重的文字。

西海岸头第一城

世人回望西海郡，常常陷入两种片面解读：有人将它视作王莽为实现“四海一统”理想而打造的政治符号；也有人仅从中原王朝开疆拓土的视角，将西海郡的历史简化为疆域的向外拓展。在梳理史书简牍、出土文物与当代史学研究成果后，青海师范大学侯光良教授与诸多省内外专家提出这样的观点：西海郡是华夏“四海郡县”理想第一次完整落地青藏高原的实证；是黄河上游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环湖地带深度交融的文明坐标；是古羌族群首次制度化纳入中原郡县治理体系的历史印记；是湟水源头第一个国家级边疆治理的试验场；更是青藏高原东北部最早承载完整“大一统”国家理念的物化地标。

这便是西海郡故城。风云起落的岁月，赋予它沉甸甸的文明内涵。

青海省社会科学院张生寅研究员在接受采访时谈道：“西海郡的价值，不在于它存续时间的长短，而在于它完成了一次划时代的历史实践。西海郡第一次把中原成熟的郡县制度，完整地搬到青海湖周边的羌人故土，把国家治理体系，延伸到了高原游牧文明的腹地。”

已故历史学家崔永红先生在《青海通史》中对西海郡的历史价值作出了如是论断：西海郡的建立，是西汉王朝对河湟地区经营的一个高峰，也是汉、羌、匈奴多方势力角逐下的历史产物。（《青海通史》，青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位于青藏高原东北部的环湖草原，自古便是青藏高原通往中原地区的天然门户。这片广袤的大地，既是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地理过渡带，更是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碰撞交融的舞台。古往今来，草原上的长风携游牧文脉东来，湟水河谷承载农耕文明西去，两种文化在这里碰撞共生，形成了多元一体、厚重绵长的文明记忆。

史书记载，早在西海郡设立之前，汉王朝就已借赵充国河湟屯田之机，先后设立金城郡、护羌校尉，一步步将治理力量推进至湟水谷地。但汉王朝彼时的经营，仅仅局限于湟水河谷地带。直到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辅政后，派遣中郎将平宪劝谕卑禾羌首领良愿献地，才将整片环湖草原纳入中央王朝的版图，中原文明由此加速了向青藏高原腹地的挺进。

侯光良教授认为：从行政层级来讲，当年的西海郡，等同于今天的省级行政区，它的建立，象征着一套完整的郡国治理体系落地高原。华夏四海皆立郡治，绵延千年的家国理想，第一次在高原大地化为现实。

华夏文明的地理理想

华夏自古怀揣“天子富有四海”的宏大天下理想。翻阅典籍，你会发现，早在先秦时代，东海、南海、北海，皆已纳入中原王朝的地理构想，唯独“西海”长久没有对应的正式行政建制。直到西海郡设立，四海各置郡署，华夏“四海”的地理愿景，才第一次在王朝行政区划中成为现实。

王莽上奏朝廷的奏章写得志得意满：“今谨案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未有西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班固《汉书・王莽传》，中华书局，1962年版）

张生寅研究员这样解读这段历史：“很多人简单认为，设立西海郡只是王莽个人好大喜功，可是如果我们跳出人物评判的单一逻辑，站在中华文明发展长河来看，这是数百年华夏四海观念，第一次转化为现实行政区划。青海湖，就此成为华夏地理叙事里固定的西海。”

我省文史学者张旻介绍，王莽时期在青海湖周边设立西海郡之后，西海这个名称，便与青海湖牢固地绑定在了一起。

虎符石匮，是“四海”之梦最重要的物证。

1942年，虎符石匮在金银滩草原出土，几经辗转，上下两半终得合璧。石匮之上铭文历历：西海郡虎符石匮，始建国元年十月癸卯，工河南郭戎造。

数吨重的虎符石匮，原本安放于西海郡的郡治核心地带，用以收纳王朝符命文书。花岗岩雕成的虎符石匮冰冷坚硬，却承载着滚烫厚重的家国抱负。这件重器一面承接中原王朝的礼制文明，一面守护羌人世代栖息的环湖草原。

谈及虎符石匮，青海大学兰措卓玛博士不由感慨：“虎符石匮不是一件普通的石雕作品，它更像是一枚时代的印章，戳印在了青藏高原辽阔的大地上，告诉后世，两千年前，中原王朝已经把四海一统的理念，郑重安放在湟水源头、青海湖畔。”

虽然王莽政权十余年后便走向覆灭，西海郡也随之废弃，但“四海归一”的种子，已经深深埋进这片高原，纵然城垣一度荒芜残破，这份家国情怀却自此扎根河湟，代代绵延。

侯光良教授说，西海郡第一次完成了华夏四海郡县的统治闭环，把抽象的天下观念，变成高原之上看得见、摸得到的实物。

文明交融的支点

湟水，黄河上游最重要的一级支流，它自海晏县包呼图山发源，一路向东奔涌汇入黄河。

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黄河视域中的河湟文化》一书这样评价湟水的意义和价值：湟水打通了中原文明通往青藏高原的天然通道，河谷地带地势平缓，水源充足，既可以开展农耕生产，又能够衔接后方环湖草原的游牧地带，农耕文明沿着湟水一路向西输送，游牧文明顺着湟水向东渗透。（青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西海郡故城距离湟水河道仅仅五百米，恰好坐落于农耕河谷与环湖草原的衔接地带。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注定让它成为黄河上游游牧与农耕两大文明交融的支点。

《西海都市报》刊发的《西海郡，黄河上游文明互动交融的支点》一文中如是写道：湟水河谷是黄河上游游牧和农耕两大文明最先碰撞交融的先行区域，作为湟水发源地的青海湖地区，则是多元文化互动交融和向外辐射拓展的枢纽之区，西海郡更像是黄河上游多元文化交融互动的重要支点和历史见证。

著名历史人类学家王明珂有一段经典论述：历史不能只有中原王朝的单向叙事，中华民族的历史，更是中原与边疆、华夏与诸族，在漫长岁月里共同书写的篇章。（《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

范晔《后汉书·西羌传》开篇即言：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河关之西南羌地是也，滨于赐支，至乎河首，绵地千里。（译文：西羌的族源，出自上古三苗部落，是姜姓族群的分支……河关县的西南一带就是羌人的土地；这片地域濒临赐支，一直延伸到黄河源头，绵延方圆千里。）

环湖草原虽然自古便有先民栖居，但西海郡建立之后，中原官吏、百姓、手工业者与工匠沿着湟水向西大规模迁徙；环湖羌人部落，也在郡县框架之下，开启了与中原王朝常态化的交往，两种文明在官方制度框架之下长久共存、彼此浸润。

崔永红先生曾在《青海通史》中阐释了赵充国屯田与西海郡的传承关系：赵充国的河湟屯田，不只是经济举措，更是中原王朝将行政体系植入河湟的预演。军事征服是敲门砖，屯田垦殖才是扎根高原的根基。

如果说赵充国屯田，让中原地区先进的农耕技术在河湟落地，那么西海郡的建立，则为青藏高原带来了完整的制度秩序。农耕与游牧文明，第一次在环湖草原构建起稳定、长期的对话场域。

西海郡博物馆讲解员周毛告诉我们，西海郡故城内，曾出土过中原风格汉代陶片、王莽时期钱范、半两与五铢钱币，同时出土了带有卡约文化（古羌文化）特征的器物。两种遗存，同出于一片夯土之下，正是两千年前文明交融无声的见证。

羌风永续

很多人解读西海郡历史时，往往简单地将其视作武力占领羌地的产物。兰措卓玛博士则认为，西海郡的设立，既是汉代国家治理体系向青海湖区域的延伸，也是中原王朝与河湟、环湖羌人社会长期互动的历史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海郡故城，更像是一座纪念碑，铭记了中华民族融合发展的底色和肌理。

卑禾羌世代放牧于青海湖畔，这片被称作卑禾羌海的水域，是卑禾羌部族赖以存续的故土。

《后汉书·西羌传》记载：至王莽辅政，欲耀威德，以怀远为名，乃令译讽旨诸羌，使共献西海之地，初开以为郡，筑五县，边海亭燧相望焉。（译文：等到王莽辅佐朝政的时候，想要宣扬自己的声威与恩德，打着安抚远方部族的名义，命令翻译向羌人委婉传达朝廷旨意，让羌人献出西海这片土地，朝廷初次开辟此地，设立西海郡，修建了五个县，沿着湖岸修筑的烽火台连绵不断，彼此可以望见。）史学家认为，汉文化的强大影响力和感召力，是促使卑禾羌人“共献西海之地”的重要原因。

学者肖从礼在《肩水金关汉简中新莽西海郡史料勾稽》一文中，借助出土汉简佐证当年西海郡的国家建制：肩水金关汉简记载西海郡设有轻骑兵，戍守环湖疆域。简牍文字、故城出土文物、《汉书》记载，三者相互印证，完整还原了当年一座边疆郡城的国家运转状态。（肖从礼，《肩水金关汉简中新莽西海郡史料勾稽》，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2020年）

当然，民族的融合时常伴随文明的碰撞与磨合。《汉书》记载，置郡第二年，西羌庞恬、傅幡便起兵反抗西海太守，正是两种族群、两套生活方式相遇激荡的真实写照。

学者吕建福在《青海湖流域的人文生态》一文中写道：王莽在青海湖地区设置郡县，虽存续时间不长，史家常引为笑柄，但其意义非同小可，它不仅将青海湖流域最早纳入中央王朝版图，而且为青海湖流域赋予了政治地理的文化意蕴，将上古以来四海一统的政治理念付诸实践。（《青海湖流域的人文生态》，中国民俗学会）

虽然十余年后西海郡便遭废弃，但关乎民族发展的历史大势，已然在环湖草原铺展延伸。古羌族群不再是华夏边缘遥远的部族，而是深度参与了中原王朝的边疆叙事。此后数百年，羌人不断向东、向南迁徙，融入各地族群，成为中华民族的重要族源。

边疆治理的试验

侯光良教授认为，如果把河湟经略看作一场漫长的文明西行，西海郡就是中原王朝经略环湖草原的大本营。

同时，也有学者认为，西海郡的设立是中央王朝大一统思想在青藏高原的实践。

何为大一统？在封建王朝的认知里，它不只是版图相连，更是一套共通的家国认同。

在西海郡落成之前，青藏高原东北部虽有先民繁衍生息、部落往来，却没有专门的机构，承载“四海归一、天下一统”的国家理念。西海郡，便是第一座为这份理想而修建在高原之上的城池。

西海郡设立之后，朝廷在此推行一套完整的边疆试验方案：迁徙天下罪犯到此戍边垦殖；修建郡城与下辖五座县城；修筑亭燧烽火，织就环湖预警网络；派驻郡守官吏，推行中原礼制；同时尊重羌人放牧传统，尝试农耕与游牧共生共存。西海郡撤销后，中央王朝的治理经验，尽数留给后世。此后东汉重置西海郡、历代经营河湟，都从这次源头试验的得失之中汲取借鉴。

张生寅研究员这样总结：“一座城可以消失，夯土可以风化，但刻在土地上的大一统理念，不会消失。西海郡废弃之后，‘西海’这个名字、四海一统的叙事，长久留在河湟大地。后来历朝历代经营青海，骨子里都延续了当年在这里种下的家国认知。”

崔永红在《青海通史》中总结：西海郡虽短暂废置，但它证明，湟水源头、环湖地带，完全可以纳入中原常态化治理。它打开了后世持续经营河湟的大门。（《青海通史》，青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两千多年岁月流转，西海郡故城繁华散尽，只剩一圈夯土城墙静立草原。可当我们驻足于此，依旧能够读懂当年筑城者的初心：把华夏天下观安放在高原之上；把多元共生的种子，播撒在湟水源头。

故城余响

烟雨氤氲，秋风飒飒。采风团一行人缓缓走下城垣，虎符石匮厚重的身影，在脑海中久久不散。通读史书、聆听诸位专家的讲述，再回望西海郡一个个沉甸甸的“第一”，我们方才懂得，评判西海郡，不能只用存续时间长短来衡量。它是一场短暂的历史实践，更是一场绵延千年的文明播种。

西海岸头第一城，汉羌同源共九州。青藏高原从来不是华夏文明的远方，它自古就是华夏四海之中不可分割的一隅，西海郡故城，实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源远流长，见证着黄河上游文明绵长不绝的交融底色，留给青海一份厚重珍贵的文化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