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祁连山笼罩在薄雾之中,门源站站台的地砖浸着夜里的潮气,凉意透过鞋底漫上来。56岁的站长杨续昌攥着手电筒走完一圈巡检,扶着护栏慢慢直起身,右膝又泛起熟悉的沉痛感——这是当年在那曲站雪夜值守落下的老毛病,高原凉气一钻进骨头缝就容易发作。今年暑运,车站到发客流持续走高,连着二十多天,他都在这个时辰准时出现在站台上。

八点零五分,首趟从西宁方向开来的动车准点抵达。车门打开的瞬间,扛着摄影器材、拎着露营装备的游客鱼贯而出,原本清静的站台瞬间热闹起来。杨续昌沿着出站口一路疏导,反复提醒大家看好随身物品,站前广场有旅游专线和公交接驳,边走边解答着游客的问询。待第一波到达客流全部安全疏散,他的额角已经浸出了薄汗。

时针很快指向八点四十分,门源开往西宁的始发列车即将检票。候车厅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结束行程的返程游客、进城办事的当地牧民、结伴出行的学生陆续聚到检票口,广播声与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杨续昌转到检票岗,叮嘱职工加快核验节奏,重点关照老人儿童。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位带着孙女的老年旅客扶着墙面缓缓蹲下,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杨续昌两步上前扶住老人,回头招呼职工取来站内常备的氧气袋。他蹲下身仔细调整吸氧管时,老人身边的小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小声问:"爷爷,您的手怎么这么粗糙呀?"这双手掌心结着厚茧,指节粗壮发硬,是早年巡线敲轨、常年摆弄设备,几十年跟钢铁打交道磨出来的印记。他抬头笑了笑:"干了一辈子铁路活儿,天天跟钢轨设备打交道,磨出来的。"

老人缓过神后,拉着他的手连连道谢,说想坐个动车出行,反倒添了麻烦。杨续昌心里一热——这句话他从小听父亲说。父亲是第一代青藏铁路建设者,总说旅客奔着天路来,我们就得把人平平安安接进来、送出去。二十岁那年他接过父辈的接力棒,这句话就揣了三十三年。
正午时分日头最盛,高原紫外线毫无遮挡地直晒下来,脸颊和头皮阵阵发紧,裸露的皮肤有明显的灼感。高原的暑天没有闷热的潮气,只凭着日照发力,走快几步便伴着粗重的喘息。一上午在站台、候车厅、行车室、值班室之间来回折返,杨续昌的后背汗湿了一片,山风一吹又泛起凉意。趁着接车间隙靠在墙边歇脚,他掏出润唇膏抹了抹干裂的嘴唇,这已是当天的第四回。
望着脚下向远方延伸的钢轨,他总会想起刚入路的日子。在格尔木工务段当线路工时,他每天背着二十余斤重的工具包,沿着戈壁钢轨徒步二十多公里。日头比此刻更烈,脸上晒得一层层脱皮,中午就着凉水啃干馍馍。那时候日子虽苦,可一想到铁路终将修到拉萨,脚下就有使不完的劲。
下午四点多,天色骤然变暗,乌云顺着祁连山脉翻涌而来,顷刻间暴雨裹挟着山风砸向站台。旅客纷纷往候车厅躲避,杨续昌举着扩音喇叭一遍遍提醒大家不要拥挤、注意脚下湿滑。看见一位推轮椅的旅客卡在台阶处,他快步上前搭手,半边身子转瞬就被淋透。雨水顺着领口灌进衣服,凉得人打了个寒颤,他却忽然想起2005年那曲的那个冬夜——同样是迎着极端天气冲出去,道岔被冰雪死死卡住,他摘掉手套徒手清理冰碴,直到手指彻底失去知觉。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雪都扛过来了,这场阵雨算不得什么。
阵雨过后,天色渐暗。夜里送走最后一班返程动车,站台终于恢复了宁静。杨续昌揉着发酸的膝盖往值班室走,手机轻轻震动,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夜里高原凉,你晚上盯施工多穿件衣服,膝盖别冻着,忙完早点休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当年儿子穿着崭新的路服站在他面前,说也想守护天路的时候,他背过身抹了把眼睛。如今父子二人虽岗位不同,却同守在这条天路上,守着同一份初心,平日里话不多,彼此的牵挂都藏在这一句叮嘱里。
三十三年风霜雨雪,从戈壁滩的徒步巡检,到那曲站的风雪值守,再到如今门源站的暑运坚守,杨续昌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接好每一趟列车,帮好每一位旅客,盯紧每一处隐患,把"安全"二字扎扎实实踩进每一步值守的脚印里。
回到宿舍时,月亮已经挂上了祁连山巅,夜间的风又添了几分凉意。明天首班车依旧清晨抵达,他也依旧会提前站在站台上。天路绵延,总要一辈辈人接续坚守;暑运繁忙,总要一步步走得平稳扎实。旅客奔着美好而来,铁路人守着平安而在,这便是"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最朴素的日常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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