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人文历史:河湟古城 文化江山 贵德:高原接壤处,文明交汇点(下)

2026-04-28 15:56

游牧与农耕的互动

融合的先声,是长久以来的交往。

贵德古城保存着青海省最完整的明城墙,东、西、北三面仍基本保存完好,但南面的古城门已经不在。城外的郊野中依稀可见部落、政权留下的残垣,混在黄土之中,难以辨认。

汉武帝时期,是河湟地区游牧与农耕文明大互动的开端。此后的汉唐之间,两汉、吐谷浑、南凉、西秦、唐、吐蕃,轮番在河湟地区拉锯,贵德一地的控制权不断易手。

河湟地区位于汉藏两个圆圈相交处,历史上,这一圆圈重合的地区既被汉族人视为边缘,也被藏族人视为边缘。从双方关于河湟羌人的起源传说中可见一斑:藏族以“原人六族”为祖先,其中最小的两个弟弟魏(韦)与达“居住在大区交界处”;汉晋华夏史家所述的羌人,本是华夏的一部分(姜姓别支、炎帝后代)。羌人被汉族视为徙边的远亲,被藏族视为流散的幼弟,是华夏边缘的特殊人群。汉代及以前,河湟地区的汉羌角逐频繁上演。汉的目的是瓦解匈奴和羌人的联盟,“隔绝羌胡”,以保护河西走廊的畅通。元狩二年(前121),霍去病赢得河西之战,开启了向河湟地区的大规模移民,给当地带来了高度发达的农业文明。

但徙民的作用是有限的。汉代河湟羌人主要是兼营农业的游牧人群,春天先到河谷土地上种下麦子,然后进山展开一年的游牧。秋季下山收完麦子再回到冬场,人畜过冬。其中在黄河南岸大小榆谷(包含今贵德)活动的先零羌就是凭借垦田与畜牧发展起来,成为当时西羌中实力最强的部落之一。汉宣帝元康三年(前63),先零羌要求允许他们北渡黄河,到湟水流域未垦殖的空地上放牧开垦。汉廷考虑后续隐患拒绝。经历了一轮冲突后,70多岁的赵充国总结教训,特上《屯田便宜十二事》,向朝廷建议在河湟地区持续不断地扩大屯田范围,作为经略西部的重要手段,并设置金城属国,安置和管理归附的羌人。

图:青海省贵德国家地质公园七彩丹霞地貌。贵德盆地作为黄河谷地内山间盆地中面积最大的一处,

在长期流水作用下,岩层较好的山崖形成丹霞地貌,绝壁绵延。

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1),又在河湟地区增置七县,其中“河关”县很可能就是贵德(一说为甘肃积石山县大河家)。自此,河湟地区正式纳入中原王朝郡县体系。大批汉人开始通过从军、屯垦、任官、移民等方式来到这里。长期的混居生活,也让当地少数民族感受到农业技术的先进,比如铁犁牛耕技术,东汉末年雍州刺史张既组织移民时带来的水碓技术、石磨工具等。东汉和帝永元元年(89),邓训南渡黄河,将黄河两岸的河湟谷地悉数纳入中原王朝治理体系。邓训吸纳羌人参与农田耕种,同时又将部分受降羌人部落迁于内地郡县。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频繁政权更替。鲜卑人于西晋永嘉年间建立吐谷浑政权,贵德在其控制之下。隋一统天下后,隋文帝将吐谷浑势力赶出青海,置廓州,贵德重返中原王朝体系。由于西南崛起的吐蕃也多尝试进入贵德一带,因而隋唐时期的中原政治文化体系,没能在河湟地区稳扎下根。吐蕃在河湟采取军事占领体制,没有行政建制和文教措施,农业经济衰落。吐蕃崩溃于内乱后,北宋时具有部落联盟性质的藏族地方政权唃厮啰统治河湟地区约一个世纪,与宋交好。南宋绍兴元年(1131),此地被灭宋的金国和西夏瓜分,黄河以北由西夏统治,以南为金国统治。南宋宝庆三年(1227),蒙古军灭夏攻金,并于南宋淳祐七年(1247)统一整个青藏高原。到元代,大批阿拉伯人、波斯人和中亚各族,以西域亲军或者工匠的身份来到西北,随着军事行动分散到各地,今天河湟地区的撒拉族、回族就是当年随蒙古大军来此落脚扎根的,而先前吐谷浑后裔则经过演变,成为河湟一带的土族。新的民族格局至此形成,之后再无大的变化。

明洪武元年(1368),故元统治集团返还塞北。明朝政权与北迁蒙古长期对峙,沿长城设置九镇,最西是甘肃镇,河湟地区在甘肃镇的更西,主要靠建立卫所、设置土官来控制,经济上实行茶马互市,推崇宗教,“用僧徒化导为善”,较之汉唐,治理手段已有大幅改进。明洪武三年(1370),征西将军邓愈率兵取得贵德等地。洪武八年(1375),朝廷注意到河湟地区“北拒蒙古,南捍诸番”,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改贵德州为归德守御千户所,归陕西行都司(后改隶陕西都司),明廷迁甘肃河州移民四十八户来贵德守城,自耕自食,不纳丁粮。又于河州卫拨世袭百户王猷、刘庆、周鉴各带眷口赴贵德守城。贵德大规模移民、军屯与垦荒的历史序幕拉开,陆续有来自河州、江淮等地的大量移民到来。

人口激增和农业大发展之下,明洪武十三年(1380),贵德古城建成。这座高原上以黄土垒砌的城池呈正方形,周长2278米,高11.7米,底宽9.3米,顶宽4米,城四面有马面32个,南北设城门,上有城楼,内部街道沿中轴线对称分布。此后,各地移民平时务农、战时上阵,共同御守着贵德古城以及周围一带土地。据《明会典》记载:“军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又有二八、四六、一九、中半等例,皆以田土肥瘠、地方冲缓为差。”这个三七分工的做法,也得到朱元璋首肯并推广至九边各地。

明清军屯建设也给贵德留下了民兵文化。“古者兵民合二为一,无事之日为民,有事之日为兵,后世兵民分而为二,兵出力以卫民,民出食以养兵。”清雍正元年(1723),青海蒙古部族沟通贵德藏族反清,贵德地方官府通过组织民兵力量防守城池,才赶走了来犯部族,当时的统兵大将颁发花红茶布对守城民兵给予奖励。从明初到清末,贵德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形成了兵农合一的习惯,又加上大量军人的工作是务农,中原王朝的农业技术因而得到广泛采用,也推动了贵德的技术变革。以水利灌溉为例,乾隆六年(1741),经西宁道佥事杨应琚、府申梦玺、贵德所千总李滋宏捐俸创筑支干渠,“每岁按地派夫,浚筑渐获水利焉”。经年累月的耕耘下,贵德最终“多水田花果,蔬禾鸟兽鱼畜不异中华”,成为高原江南,以及各民族和平共处的家园。

今天的贵德, 3504平方千米的土地上生活着22个民族,少数民族占总人口的57%。各民族的文化习俗早已水乳交融。从清代开始,河湟地区的一些藏传佛教寺院每年会举办汉族重要节日元宵节的庆祝活动。每到这天,寺院内会搭起两座彩棚,挂上几十对玻璃灯,摆好几层花架。所有庙宇、宫殿、花卉、人物都是用酥油做的,“五光十色、惟妙惟肖。架前燃铜灯百千万盏,光辉相映、笙箫和鸣。远近观者,人如山海”。在历史上的战争与和平中,还有无数类似“酥油元宵花灯”式的创造,见证了这种民族融合。

河湟儒韵

贵德文庙前,生长着两棵枝叶繁茂的泡桐树,葱郁挺拔,一看便知历经风霜。走遍贵德古城可以发现,文庙古建筑群是其中位置最显耀的。

河湟地区的文化,多元并存,多元并进,儒学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在2000年的岁月长河中,顽强地扎根和发展。纵览历史,汉族三次大规模向河湟迁徙,但在前两次的两汉和隋唐,文教不兴,当地儒学发展缓慢。例如,当地出土的“三老赵掾之碑”记载,西汉名将赵充国的后人赵宽“西归乡里……优号三乡,师而不臣。于是乃听讼理怨,教诲后生,百有余人,皆在俊艾”,是少有的在河湟地区宣讲儒学者,但受众也只限于屯垦军民子弟。

图:明洪武十三年( 1380),贵德古城建成。

贵德古城保存着青海省最完整的明城墙,东、西、北三面仍基本保存完好。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王朝对河湟地区屡得屡失,统治时强时弱,而中原文化的影响力已不知不觉西渐。比如慕容鲜卑从中西部迁入青海,建立吐谷浑政权,统治者已经普遍具备较高的汉文水平;而另一个鲜卑政权南凉立国后便开始兴办学校,设立“博士祭酒”教导贵族子弟,被视为青海儒学发展的起点。

河湟儒学的大发展,始于明清时期。明宣德三年(1428),西宁都督佥事史昭请建孔庙,开设学校。万历七年(1579),西宁兵备副使董汉汝“又于各堡创设社学,择其秀出者训之,夷风为之王变”。于是,百余所大大小小的公学书院建立起来,儒学初具规模。

始建于清嘉庆元年(1796)的贵德文庙,是其中集大成者。文庙包括棂星门(牌坊)、泮池、乡贤名宦祠、七十二贤祠、大成殿等12个单体建筑。站在古城中轴线,一眼望去便是四柱三楼式牌坊上刻的“腾蛟起凤”,语出王勃《滕王阁序》。穿过牌坊,映入眼帘的半圆形泮池,曾是学宫师生研墨取水备用的水池,池上一座短而陡的拱桥名为“秀才桥”。过了桥就是戟门,即文庙正门。“戟”也代指兵器。旧时候,文庙大门的两旁是摆放兵器的,以彰显文庙的庄严。

图:始建于清嘉庆元年( 1796)的贵德文庙,其核心建筑是正殿“大成殿”,

单檐歇山顶式建筑,四角飞翘,供奉文圣人孔子塑像。

文庙的核心建筑,即正殿名为“大成殿”,单檐歇山顶式建筑,四角飞翘,是古建筑群中单体面积最大的建筑,供奉文圣人孔子塑像,门楣悬挂“万世圣功”匾额,是历来文人祭孔和集会的场所。大成殿正脊中间有三尊青狮白象,驮着一个宝瓶,寓意“太平有象”,是典型的北方古建筑特征。大成殿东、西厢房在古代是供奉孔子七十二弟子牌位的七十二贤祠,如今是贵德县文物管理所办公室。大成殿东面是文庙的花园——文苑,是古代文人墨客吟诗作画的地方。

文庙古建筑群中的匾额上,常能看到“张荫西”的落款,一处重要楹联“夫子道协时中历百世而皆准,圣人德隆今古施万方莫不尊”便是他写的。张荫西1905年生于贵德,少年时师从前清秀才,国学根基深厚,是青海著名的旧体诗人,诗作道尽对贵德家乡的热爱:

水云深处是侬家,斗大院庭试种瓜。

天射阳光无半日,地凭活力有三华。

通读《荫西诗选》可以了解,在云水深处和曾经的华夏边缘,始终有很多人恪守着“诗书继世,耕读传家”的处世观念;透过他“每想白云深处去,白云亦自在人间”“一天明月凉似水,半世襟怀淡若仙”这些难辨古今作者的佳句,可以感受到河湟士人的遗风余韵,还能让人记得,这片土地通过黄河,与下游的孔孟之乡紧密相连。这是河湟儒韵活的传承。

张荫西说,一到春天,贵德古城外“梨英炫缟,桃浪泛红”。而高原上,水土生态脆弱,经常是“春天种下两棵树苗,来年收获一双筷子”。这番美景,是贵德人心怀希望、锲而不舍种出来的。

贵德古城的建筑,是凝固的明清地方史。而贵德的千年人文景观,不只在古城和古建筑群中,而是写在这里的一句句诗文中和一张张面孔上,融在年节的庆祝活动里和人们的血液里。

这方水土是一个有容乃大的家园,它收留了江淮的戍卒、高原的牧人、中亚的流民,成为多元一体中华民族形成的历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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