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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头深一度】一座山被百万人看见之后

来源:源头新闻客户端作者:樊奕舒发布时间:2026-09-13

你的朋友圈里,或许早已刷到过这样一座雪山,出现的频次正变得越来越高。

这便是在青海海北州门源县境内的岗什卡雪峰——祁连山脉东段的最高峰,海拔5254.5米,藏语谓之“雪山之尊”。在社交网络上,它拥有一个更加通俗响亮的 Slogan:“人生第一座雪山”。

2026年全国两会上,青海省省长罗东川在青海代表团开放团组会议上,向全国发出诚挚邀约:“来青海,打卡‘人生第一座雪山’。”自此,这座距离省会西宁仅164公里的高海拔雪峰,由此走进更广阔的视野。同时,它还拥有多重身份:国家滑雪登山训练基地、国家发改委第一批高质量户外运动目的地、国家4A级旅游景区。

屏幕上的山

翻开各大旅行平台,关于岗什卡的游记铺天盖地。有人将远观的雪峰比作一块绵柔巨大的奶油蛋糕;有人将七彩瀑布与连心湖收纳进同一帧画面,感慨大自然的巧夺天工。

而评论区里,游客最关心的问题,早已不是登山难度几何,而是“几月前来最出片”。

“出片”,这个原本不属于传统户外圈层的词汇,已然成为许多人奔赴岗什卡最核心的动因。

门源县公布的数据,将这份热度拆解成两个维度:2025年,岗什卡雪峰景区接待游客95.86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7189.5万元;其中参与登山体验共计3.91万人次,成功登顶2.88万人次,登顶率约73%。截至2025年底,按市场化运营累计统计,景区接待总人数已然突破百万。

海量游客奔赴岗什卡雪山,大致分成两类人:一部分人在山下停留,专注寻找拍摄点位记录风景;另一部分人,则向着高海拔的雪线进发,体验登山的过程。

当百万游客的目光与镜头聚焦这座雪山,它带来的影响就不再局限于景区运营本身。雪山走红网络,也实实在在拓宽了当地群众增收致富的路子。

来看一组数字:景区累计开发就业岗位600余个,直接吸纳就业160余人,从业人员人均年增收8000元,周边超过2000名群众深度嵌入旅游产业链之中。两百多匹浩门马往返于山脚与登山大本营,驮运沉甸甸的登山装备;七彩瀑布的路旁,牛肉干、农家特产的小摊依次铺开;世居于此的村民放下世代手中的牧鞭,接过向导的旗帜,吃上了稳稳的“旅游饭”。线上涌动的流量,落地为乡土人间真切的烟火与收入。

但当“确保出片”成了攻略标题,当上山被简化成“乘车—拍照—往上走—登顶—发帖”的流水线,这座山越来越走红的同时,定格为朋友圈和社交平台一张背景板。而镜头捕捉到的,仅仅是这座大山浮于表层的一角。

地壳里生长的山河骨架

大美青海,山宗水源。将视线拉远,岗什卡,不过是青海万千群山中的一员。

青海境内分布着四大山系:北部阿尔金—祁连山系,中部昆仑山系,南部唐古拉山系,东南部秦岭余脉。全省最低海拔1650米,最高峰布喀达坂峰达到6860米,高低落差高达5210米。这份巨大高差,通俗讲,相当于把江南水乡和珠峰大本营,同时装进了大美青海。

别处观山,多沉醉于风物风光;在青海仰望群山,更像是伸手触摸大地亿万年铸就的骨架。

黑独山

祁连山筑牢青海北部的生态屏障;昆仑山横亘千里,被誉为“万山之祖”,昆仑山东段的玉珠峰海拔6178米,南坡坡度和缓,是国内知名6000米级入门登山场域,也被不少登山者称作进阶版的“人生雪山” ;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孕育长江正源;巴颜喀拉山牵起黄河源头;阿尼玛卿,则是藏族文化里神圣的朝圣之山。置身这样宏大的地理坐标系中,海拔5254.5米的岗什卡,并不以绝对高度取胜。

布喀达坂峰、各拉丹冬、阿尼玛卿、玉珠峰,一座座海拔更高的雪山,或是冰川险峻难以涉足,或是需要具备高阶登山经验,或是沉淀厚重的民族信仰,长久以来,大多只属于专业登山者与虔诚朝圣者。

岗什卡能够接住潮水般涌来的流量,源于诸多要素恰到好处的适配——它海拔足够高,视觉冲击力十足;攀登门槛相对平缓;距离省会西宁仅数小时车程;雪峰冰川、连心湖、七彩瀑布、门源油菜花海,诸多景致可以同框共生。

在算法驱动的大众户外时代,渴求这样一处“门槛低、颜值高”的样本,岗什卡恰好站在了大众需求与网络传播的交汇点。对比玉珠峰,后者虽同样适合入门攀登,但地处昆仑山口,距离城市更远、大本营海拔更高,对登山者的高原适应能力提出了更严苛的考验 。

拉脊山日出

也正是社交媒体与博主镜头,唤醒了一批曾经沉默的山野。2023年,无数游客凌晨奔赴拉脊山守候日出;2025年,黑独山开放首月游客便突破十万人次。岗什卡、玉珠峰、拉脊山、幻彩山、碧水丹山……一处处小众山体接连冲上热搜,成为人们口中“独属于青海的浪漫”。

越来越多的山被世人看见,但镜头撷取的,终究只是山河薄薄的表层。

山是文明的起点,不只是取景的背景板

要读懂山的意义,故事要回溯到2025年9月,国家文物局认定的一处珍贵石刻遗存。

这处遗存坐落于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乡卓让村,扎陵湖北岸的尕日塘坡地,距离湖岸约200米,海拔4306米。石壁刻面总长82厘米,留存12行36字,外加1个合文,共计37个秦篆文字,大部分字迹依旧清晰。铭文记述:秦始皇三十七年三月己卯,五大夫翳奉命奔赴昆仑采药,车马行至此处,测算行程约二百五十里。

这是国内已知唯一原址留存、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被命名为“尕日塘秦刻石”。

它的重见天日,历经漫长考证。2020年7月,青海师范大学侯光良教授在三江源野外考察时发现并上报;2025年6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发布相关研究,引发学界广泛讨论。此后考古团队两度奔赴现场勘测,组织多学科论证,借助便携式荧光光谱、微距摄影,一点点剥离岁月尘埃,还原石刻刻痕。

“尕日塘”在藏语里意为往来歇息的平地,玛多,则是黄河源头。

两千二百多年前,秦代使者翻山渡水,奔赴传说中的昆仑;两千二百多年后,游客在岗什卡、玉珠峰的脚下举起手机,只为收获网络空间里的点赞与分享。

我们不必把两段跨越千年的往事做简单的类比,但也值得静下心想一想:如今越来越多人奔赴高原雪山打卡游玩,我们在收获好看照片、感受山河壮阔的同时,会不会将“昆仑”“河源”“万山之祖”这些承载着历史与地理分量的名字,仅仅变成网络文案里博眼球的时髦标签?

山从来不是人类等待征服的终点,而是万物孕育生发的起点。很多地方,登山以登顶作为故事的结束;但在青海,山是一切的开端——江河自山间奔涌而出,文明于高原生根发源,精神信仰由此生长。这份分量,远非发一下朋友圈抑或社交平台可以承载的。

山被看见,也有被看见的代价

有一组数据,应当和雪山的绝美照片,一同被大众看见。

第二次青藏科考结果显示:亚洲水塔拥有冰川109921条,总面积约9.8万平方千米,冰储量约10100立方千米。近五十年来,冰储量缩减约20%,冰川面积缩小约18%。青藏高原的升温速率,大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不少低海拔小型冰川,正处在加速消融之中。

各拉丹冬守护长江源的水源补给,祁连山、昆仑山的冰川也在持续向后退缩。无论是岗什卡,还是玉珠峰,当人们在网络分享一座座“人生雪山”的打卡,照片背后真实的雪线,正一年年不断后撤。

冰川消融不会因为无人拍摄就停下脚步。而当百万人奔赴而来,冰川消融就从一项遥远的科研结论,演变为迫在眉睫的公共生态命题。

九百公里之外,茫崖市冷湖镇的黑独山,2025年5月开放首月游客便突破十万。很快便有游客反映,部分游人捡拾带走地表黑石,造成外围山体观感褪色、岩土裸露。景区随即暂停外围区域开放,改为统一摆渡车辆进入腹地游览。同时树立警示牌:“保护原始地质地貌环境,禁止捡拾黑石带离黑独山。”

这份警示,也同样适用于每一座受到流量关注的青海山野。不管是热度高涨的岗什卡,登山爱好者逐年增多的玉珠峰,还是那些依旧安于寂静的崇山峻岭。面对这些高原山河,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该以怎样的姿态去亲近和守护自然。

岗什卡5254.5米,玉珠峰6178米,布喀达坂6860米,各拉丹冬6621米,阿尼玛卿6282米。海拔数字被反复转发、点赞,可冰冷的数字,绝非一座山的全部内涵。

山是亿万年地壳运动镌刻下的印记,是江河起源滴落的第一缕活水,是秦代车辙与牧民草场层层交叠的土地,更是记录气候冷暖、雪线进退最忠实的温度计。

读懂一座山,无关镜头像素的高低,而取决于人是否愿意放下手机,在山前安静伫立片刻。

岗什卡可以成为很多人的“人生第一座雪山”,玉珠峰可以成为许多爱好者的6000米级进阶试炼,但它们绝不应该仅仅是一张打卡照片的背景。这份抉择,发生在按下快门之前。一次登山的成长,不在于登顶的瞬间,而在于读懂它地质年轮、读懂它传递的生态信号,读懂它作为“中华水塔”骨架所承载的厚重与磅礴。

山从不会匆忙。它见过秦代古道扬起的尘土,听过浩门马踏过草地的蹄声,静静见证雪线岁岁往后退却。它默然伫立,等待每一个愿意真正读懂它的人。

秦人面对昆仑问的是“如何不朽”

今人面对岗什卡问的是“如何被看见”

而山始终不语,它只是站在那里

让每一代人投射自己的渴望。

源头新闻客户端记者 樊奕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