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有约】舞剧《雪山大地》：向上的路，衔接冰白与蔚蓝

雪山之下、大地之上，草原汉子的牦牛舞奔涌而来，腾踏跳跃，每一步都澎湃着原始的生命力；领舞的牧人角巴高扬马鞭，刚劲一甩，掌声随鞭响炸开，顷刻灌满剧场……舞剧《雪山大地》热烈雄浑的开场，将我瞬间带回杨志军先生的同名原著、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的开篇：“向上的路衔接着冰白与蔚蓝，生命的制高点如此地光亮啊，爱与太阳跟踪而来，向他说一句扎西德勒。”

雪山未语，却收纳了草原儿女最质朴深厚的自然崇拜

雪山是冰雪的耸立，是江河的源头，是草原一切美好的发端。作为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节目，近日，青海原创民族舞剧《雪山大地》在北京保利剧院拉开帷幕。随着肃穆的雪山装置缓缓升起，草原特色浓郁的藏族舞蹈踏响剧场。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雪山不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藏族儿女看得见、摸得着的信仰——它是自然的化身，是祖先的居所，也是守护的力量。

雪山之下，万物有灵，和谐共生。小说中，牧民桑杰家有三个“梅朵”，一个是他的女儿，另两个是一黑一赤两只藏獒，在他眼里，三个都是自家孩子。由部落头人转变为公社主任的角巴，对爱马“豹子花”和藏獒“多吉”格外信任，他说，生命攸关的时候，他们会拉兄弟一把。他们是兄弟，同手足。这不正是“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的生动表达吗？

这种表达，也流淌在舞剧的血脉中：雪山不再是静默的背景装置，它以人的姿态、人的舞步贯穿全剧，与万物同呼吸、共命运。“雪山之子”每一次现身、每一回起舞，都充满诗意与神性——冰白是他的圣洁，威耸是他的庄严，慈悲是他辽阔的胸怀。经由他，我们感到，雪山很近，近得就在心里，又很远，远得难以抵达，唯有不断向上向善的人，才能一步步走近它，成为它，成为高洁本身。

大地无声，却镌刻了汉藏同胞同心共建家园的动人诗篇

《雪山大地》是舞剧，也是一首流动的长篇叙事诗，它以果洛草原为叙事空间，分“高原情”“成千愿”“生别离”“承星火”四幕，深情讲述了20世纪50年代支边干部强巴、妻子苗医生，与藏族牧民角巴、姜毛等几代人同心勠力、共建家园的故事，展现了雪域草原的时代变迁，也诠释了各族群众守望相助的深厚情谊。

舞剧本身也是一次大融合——不仅汉藏舞者携手同台演绎，还是上海对口援建的重点文化项目，更得到中国歌剧舞剧导演团队的指导，由玛沁县阿尼玛卿艺术团和果洛州民族歌舞团联合创排。

一个细节尤其耐人寻味，无论是舞剧还是小说中，汉族干部来到草原直至去世，只用一个藏族名字——“强巴”。小说对此有所交代，这是角巴给他起的，“我过世的阿爸和爷爷都叫这个名字”。这个尊贵的称谓，饱含藏族朋友对他的高度认可，甚至把他当作了至亲，同时，也见证了他对这份厚爱的一生珍视。

舞剧里，强巴和苗医生初来乍到，角巴率众人跳起热情的锅庄舞，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强巴办学启智遇挫，角巴奔走相助、慷慨解囊，当帐篷学校在舞台上一点点搭起来，惊喜的不只是学生，还有我们，有人在台上起舞，有人在心里起舞；当苗医生以身试药、殚精竭虑救治麻风病人，最终燃尽自己年轻的生命，悲伤的不只是强巴，还有每一个被拯救的灵魂，这不正是家国大爱联结而成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吗？这一个个情节、一支支舞曲，再次激活了我脑海中的小说，“无数人的脚印，用优雅的弯曲，在大地之上描画层层叠叠的扎西德勒”，他们“以爱的速度，覆盖着我们的地球不漏掉每一寸土地”。

本文图片均为舞剧《雪山大地》剧照。王十梅 摄

生生不息，雪山大地承续着代代相传的精神薪火

《雪山大地》前两幕以大开大合的藏式群舞，营造出激越昂扬的基调，让我们仿佛嗅到草原的风，自由而辽阔。第三幕画风突然一转，冷峻的布景和极富张力的现代舞乐，迅速将我们拽入“生别离”的深沉悲恸之中。

最难以忘怀的，是强巴与苗医生隔着一扇门展开的双人舞——一次次叩门，一次次门畔徘徊，一次次欲见不得的撕心裂肺，没有一句台词，却凭着精准细腻的肢体语言、层次丰沛的配乐和极具现代感的舞美设计，让我们懂了，悟了，哭了。那扇门隔开的是一对恋人，更是生离死别，然而，它隔不开的是超越生死、跨越时空的爱与意义。此时，“雪山之子”再次降临，以庄重的仪式接引美好的灵魂。整个舞台，大雪落下，生命向上……

年轻的苗医生走了，年迈的强巴也魂归雪山，但远去的未必消逝。我们看得见，无论多远，无论在哪儿，都看得见他们的身影，他们撒播的星火，代代承继，延展不息——帐篷学校毕业的藏族学子已成栋梁，活跃在各行各业；年轻的援青干部前赴后继，草原再次敞开怀抱。舞剧的结尾，也再次回应小说——一代代人的忙碌，“变成了空气，变成了雨露，变成了花朵的种子，播撒在了人们心里，年年月月都在绽放”。

小说与舞剧，虽是不同形式，但各展其长、互为回响，以艺术共同体的形式，让雪山大地的精神薪火，在双重艺术的照耀下，愈发明亮而深远。

大幕渐渐合拢，舞剧定格在日照金山的壮美画面——云山苍苍，天风荡荡，万物向上，生生不息。

向他们说一声，扎西德勒。